当罗大佑鞠完最后一个躬一路小跑下舞台,我和J君没有鼓掌也没有再喊encore,而是随着人群默默地离开了奔驰文化中心。中心外面,一个有风而凉爽的夏夜。J君和我互看一眼,他知道,我心中的某个角落刚刚坍塌了。
倒不是因为今晚的罗大佑不够撕心裂肺。57岁的老罗每唱完一首快歌都在努力地掩饰喘气,谁都知道这个岁数的歌手,能保持老罗这样的身材和精神状态,已属不易。也不全然是因为三小时的演唱会里掺杂了许多水分。虽然我觉得客串《海上花》的两个吉他手纯属K歌水平,张震岳是我见过最没精打采的特邀嘉宾,但如果喜欢卖弄哲理的老罗给整场演唱会找一个能打动我的基调,这些闷音杂音断音都毫无疑问可以被过滤掉。
可问题就是整场演唱会我都没有被真正打动过。在选曲上,大佑选择了许多像《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野百合也有春天》这样能保证全场大合唱的流行味儿十足的歌曲,而放弃了更能促进肾上激素分泌的《现象七十二变》、《皇后大道东》、《爱人同志》、《之乎者也》。更灾难性的是大佑的talking。病态般执著于歌手的思想性的我,对于老罗整晚反反复复的人与人应保持网下接触的说教,实在是大失所望。整晚上我都在挣扎,我实在是无法把眼前这个婆婆妈妈的男人,和“台湾摇滚乐教父”等同起来。老罗唱《鹿港小镇》时独独没有唱我最爱的那句,“归不去的家园,鹿港的小镇,当年离家的年轻人”。那个墨镜黑衣,把歌曲当做投向社会的飞刀与标枪的罗大佑,似乎真的像这句歌词一样,被所有人忽略了。在这个以蓝色黄色红色绿色为主题的演唱会上,黑色的罗大佑缺席了。
我相信每个人都喜欢能唱中自己心事的歌者,因此我毫不掩饰我对年轻时的罗大佑的偏好。我喜欢《现象七十二变》这样激烈批判社会的歌曲,“彩色的电视变得更加花哨,能辨别黑白的人越来越少”,那副破啰嗓子,完全可以安在塞林格的霍顿,或任何一个时代的任何一个愤青身上。而在《光阴的故事》里,这个八十年代的台湾霍顿又是如此柔情蜜意:“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忧郁的青春年少的我曾经无知地这么想”。初中时我曾把这首歌词偷偷放在喜欢的女孩的自行车后座上,还用着重号划出了“不再是旧日熟悉的我,有着旧日狂热的梦,也不是旧日熟悉的你,有着依然的笑容”。而今晚我惊奇地发现,原来老罗的嗓音并不哑,三十年前的啰嗓只是故作苍老而已。《上海之夜》与《台北红玫瑰》这些老罗进入21世纪之后的作品我都没听过,令我惊诧的是这些歌里明白无误的都市的欲望气息:“不要再皱你的眉,台北红玫瑰,不要扫兴,人生已足够乏味”。今晚的罗大佑似乎在故意淡化他文化英雄的面目,闭口不谈歌曲的现实意义。而对于曾经那个痴情少男,今晚出现在面前的也不再是青涩未脱的校园歌手,而是个有七情六欲的中年人。在1982年《之乎者也》那张专辑里,罗大佑曾骄傲地宣告:“这里没有不痛不痒的歌,假如不喜欢的话,请回到他们的歌声里,因为这中间没有妥协”。多么痛快,又多么的自负。三十年后的罗大佑自负依旧,不见的是那份把世界劈个粉碎的豪情万丈。
放眼四周,我和J君不出所料是最年轻的观众。左边的发福男子整晚翘着二郎腿一言不发,身后不远处的两个阿姨开心地挥舞着荧光棒。这些八零后七零后六零后,今天都是来寻找所谓的青春记忆的吧?或许他们也与我一样幻想着台上出现的还是那个墨镜黑衣的倨傲男子?可是,歌迷有没有权利要求一个歌手永远停留在某个年代呢?不管是愤怒嘲讽忧郁怅惘,同一个姿势保持二三十年,一定很累吧。既然岁月使人改变是无可阻挡的事,那痛痛快快地承认它,倒比拒绝从旧梦中醒来要好。歌手的青春与我们的青春偶然地交叉,在某个时刻打动了我们,也许是某段歌词印证了我们自己的生命体验,也许是某段旋律记录了某段时光,也许某首歌曾让我们在一瞬间感到情感的净化,这就足够了。妄图把这个交叉点变成无尽头的直线,对歌手和对我们自身都不公平。
前几天看贾樟柯访谈,小贾说他想用《站台》记录八十年代流行文化的变迁。对成长于一个文化贫瘠年代的县城青年,从电台里听到的每首歌,都凝固着时间,都能让他在若干年后回忆起当时的肌肤,环境,光线。小贾说他永远不会把十几岁第一次约女孩去城外,黄昏时回到城里,远处的高音喇叭传来“是否,我将真的离开你。是否,这次我将不再哭…”的那个画面拍到自己的作品里。
今晚的罗大佑最终还是返场了,没有了乐队的陪伴,一个人在钢琴上弹起了《是否》。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小贾的记忆深处。也许相比嘲弄地指出一切怀旧都免不了变成一种姿态,倒不如善待内心深处琥珀般包裹起来的每寸时光,为了一个歌手使我们在回溯生命历程时有迹可循而感谢他,然后在灯光亮起时,擦干泪水,重新回归各自无法回头的生活。